杜甫《祭外祖祖母文》注读

小河西

这篇祭文作于开元后期某年寒食节。郑宏之：杜甫姨表兄，出自荥阳郑氏，事迹不详。【《唐御史台精舍题名考》卷2殿中侍御史兼内供奉（武后中至玄宗末）郑宏之：“《新表》：郑氏北祖房安平令九辨子宏之，定州刺史。《纪闻》：唐定州刺史郑宏之解褐为尉，擒劫迁秩，后自宁州刺史改定州。至州两岁，风疾去官。”据《拓拔寂墓志》，开元二十五年郑宏之为夏州刺史。唐朝升迁至刺史正常要四十岁以上。据此推算郑宏之比杜甫至少大十几岁。】

祭外祖祖母文（杜甫）

原文：维年月日，外孙荥阳郑宏之、京兆杜甫，谨以寒食庶羞之奠，敢昭告于外王父母之灵。

大意：祭奠时间，祭奠人，祭奠对象。

注释：庶羞：多种美味。《仪礼-公食大夫礼》：“上大夫庶羞二十。”胡培翚正义引郝敬云：“肴美曰羞，品多曰庶。”《后出塞》（杜甫）：“斑白居上列，酒酣进庶羞。”

外王父母：外祖父、外祖母。《尔雅-释亲》：“母之考为外王父。”

原文：呜呼！外氏当房祭祀无主。伯道何罪？元阳谁抚？缅惟夙昔，追思艰窭。当太后（武则天）秉柄，内宗（李氏皇族）如缕。纪国则夫人（外祖母崔李氏）之门，舒国则府君之外父（外王父）。聿以生居贵戚，衅结狂竖。雌伏单栖，雄鸣折羽。忧心惙惙，独行踽踽。悲夫逝景，分飞忽间于凤凰；咄彼谗人，有词何异于鹦鹉。初我父王（义阳王李琮）之遘祸，我母妃（李琮）之下室（下狱）。深狴（牢狱）殊途，酷吏同律。夫人于是布裙屝屦（草鞋），提饷潜出。昊天不佣（公平），退藏于密。久成凋瘵（衰败），溘至终毕。盖乃事存于义阳之诔，名播于燕公之笔。

大意：呜呼！外祖父本家族无人祭祀。无子的邓伯道何罪？有才的外甥魏元阳何人抚养？遥想当年，想起艰难困苦的生活。当时武则天当政，李氏皇室命悬一线。外祖母出自纪王李慎之门。外祖父则是舒王李元明之外甥。因为生为皇亲国戚，结怨于狂妄之徒。独自栖息居下位，尚未雄飞已折羽。忧思满腹，孤独无依。悲伤啊失去的光阴，凤凰之间忽然分飞；可恨啊那些谗人，你们的谗词何异于鹦鹉！我们的外祖母的父亲始遭祸患，我们的外祖母的母亲同时下狱。他们虽关在不同的牢狱，却一样酷吏一样牢律。外祖母于是粗衣草鞋，提着饭食潜进潜出。上天如此不公，总是退藏于密。时间长了凋敝困乏，忽然到了结束之时。此事记录在义阳王碑铭之中，因出自燕公张说的巨笔而声明远播。（先写祭奠对象外祖父母出身背景。“聿以”10句写外祖父。“狂竖”、“谗人”，不明所指。其结果是“雄鸣折羽”，凤凰“分飞”。“初我”以下写外祖母。外祖母在父亲“遘祸”、“母亲”下狱时的孝行，记载在张说撰写的义阳王碑铭之中。）

注释：外氏：指外祖父母家。《东观汉记-朱晖传》：“莽败，天下乱，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。”当房：本家族。

伯道：邓伯道。《晋书-邓攸传》：“邓攸，字伯道。……步走，担其儿及其弟子绥。度不能两全，乃谓其妻曰：'吾弟早亡，唯有一息，理不可绝，止应自弃我儿耳。幸而得存，我后当有子。’妻泣而从之，乃弃之。……攸弃子之后，妻子不复孕。过江纳妾，甚宠之。讯其家属，说是北人遭乱，忆父母姓名，乃攸之甥。攸素有德行，闻之感恨。遂不复畜妾，卒以无嗣。时人义而哀之，为之语曰：'天道无知，使邓伯道无儿。’”

元阳：魏阳元。《晋书-魏舒传》：“魏舒，字阳元，任城樊人也。少孤，为外家宁氏所养。宁氏起宅，相宅者云：'当出贵甥。’外祖母以魏氏甥小而慧，意谓应之。舒曰：'当为外氏成此宅相。’”

缅惟：遥想。《梁武帝赞》（唐-李旦）：“缅惟梁武，九五居尊。”

艰窭（jù）：贫困。《尔雅》：“窭，贫也。”《新唐书-杜甫传》：“甫家寓鄜，弥年艰窶。”

纪国：纪王李慎，李世民第十子。杜甫外祖母是纪王之孙女。

舒国：舒王李元名。《旧唐书》列传14：“舒王元名，高祖第十八子也。……永昌年与子亶俱为丘神勣所陷，被杀。神龙初赠司徒，复其官爵，仍令以礼改葬。”杜甫外祖父是舒王之外孙。

府君：子孙对先世的敬称。

衅结：仇怨聚积。《北齐书》卷11：“武平孱弱，政由宦竖，衅结萧墙，盗起疆埸。”狂竖：《魏书》卷60：“忽有狂竖，谋逆圣都。”

雌伏：屈居下位或退藏不进。《东观汉记-赵温传》：“初为京兆郡丞，叹曰：'大丈夫当雄飞，安能雌伏！’遂弃官而去。后官至三公。”

惙惙（chuò）：忧郁貌。形容满腹忧思。《草虫》（诗经）：“未见君子，忧心惙惙。”

踽踽（jǔ）：孤零零独自走着（形容孤独无亲）。《杕杜》（诗经）：“独行踽踽。”毛传：“踽踽，无所亲也。”

逝景：逝去的光阴。《答颜延年》（王僧达）：“欢此乘日暇，忽忘逝景侵。”咄（duō）：呵叱声。

我父王：指义阳王李琮，纪王李慎之次子。我母妃：指李琮夫人周氏。《旧唐书-太宗诸子传》：“纪王慎，太宗第十子也……十七年迁襄州刺史，以善政闻，玺书劳勉，百姓为之立碑……贞将起事，慎不肯同谋。及贞败，慎亦下狱。临刑放免，改姓虺（huī）氏，仍载以槛车，配流岭表，道至蒲州而卒……（慎）次子沂州刺史义阳王琮……等五人，垂拱中并遇害，家属徙岭南。中兴初追复官爵。”《赠陈州刺史义阳王神道碑》（唐-张说）：“王讳琮，字某，文帝之孙，纪王之子……某年月日，遘六道酷吏，薨于桂林之野，春秋五十。神龙之初，兴废继绝，追赠陈州刺史……以某年月日，陪葬于昭陵柏城。妃汝南周氏祔焉，礼也。妃考曰驸马都尉梁郡襄公（周道务），妣曰临川大长公主（太宗女儿）。宗周元胄，大君自出，左右图史，循环法度，邦有好逑，室无偕老，以王之故，薨于掖宫。初永昌之难，王下河南狱，妃录司农寺，惟有崔氏女，屝屦布衣，往来供馈，徒行顇色，伤动人伦，中外谘嗟，目为勤孝。”

下室：下狱。《南史-江淹传》：“名臣之羞，史迁下室。”

狴（bì）：兽名；借指牢狱。《万愤词投魏郎中》（李白）：“如其听卑，脱我牢狴。”

屝屦（fèi-jù）：草鞋；泛指行旅用品。《左传》僖公四年：“若出于陈郑之间，共其资粮屝屦，其可也。”

佣：《尔雅-释言》：“均也。”《疏》：“谓齐等也。”

退藏于密：退而隐藏于密处。《易-系辞上》：“六爻之义易以贡，圣人以此洗心，退藏于密，吉凶与民同患，神以知来，知以藏往，其孰能与此哉？”

凋瘵：衰败。《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》（唐-王勃）：“昔者万人疾疫，神农鞭草而救之；四维凋瘵，夏禹刊木以除之。”

溘至：忽然而至。《恨赋》（梁-江淹）：“朝露溘至，握手何言。”本谓人生苦短，如朝露般易逝。后以指死期来临。

义阳之诔、燕公之笔：指燕公张说撰《赠陈州刺史义阳王神道碑》。

原文：呜呼哀哉！宏之等从母（姨母）昆弟，两家因依。弱岁（幼年）俱苦，慈颜（慈祥的面容）永违。岂无世亲，不如所爱。岂无舅氏，不知所归。誓以偏（偏孤）往，恻恋光辉。渐渍相勖（相互勉励），居诸（岁月）造微（达到精微）。幸遇圣主，愿发清机。以显内外，何当奋飞。

大意：呜呼哀哉！宏之等姨母兄弟，我们两家彼此相依。幼年时因为慈祥的母亲永远离开而都很艰苦。（杜甫母及郑宏之母皆早亡。郑母早亡后，郑宏之曾由姨妈关照。）难道没有世亲？不如所爱。难道没有舅氏？不知所归。丧母后刻骨铭心，悲伤留恋母亲的光辉。相互感染相互勉励，漫长岁月中关照精妙至微。有幸遇到圣明之主，愿意启动清要之机。以便彰显内族和外族。应当能够展翅奋飞。（此段写两位祭奠者早年失母后对外家及彼此间的依赖。）

注释：从母：即姨母。《尔雅-释亲》：“母之姊妹为从母。”《祭从弟敬远文》（东晋-陶潜）：“惟我与尔，非但友亲，父则同生，母则从母。相及龆齿，并罹偏咎。斯情实深，斯爱实厚。”

弱岁：弱冠之年；泛指少年。《晋书-姚泓载记论》：“景国弱岁英奇。”

偏：偏孤。《寡妇赋》（晋-潘岳）：“少伶俜而偏孤兮，痛忉怛以摧心。”李善注：“偏孤，谓丧父也。”此处指丧母。

恻恋：《说文》：“恻，痛也。”《广雅》：“恻，悲也。”《后汉书-东平王苍传》：“中心恋恋，恻然不能言。”

渐渍（zì）：浸润；感化。《博奕论》（三国-韦曜）：“渐渍德义之渊，栖迟道艺之域。”

相勖：相互勉励。《以诗代书答元丹丘》（李白）：“故人深相勗，忆我劳心曲。”

居诸：岁月。《柏舟》（诗经）：“日居月诸，胡迭而微。”孔颖达疏：“居、诸者，语助也。”《佛影铭》（南朝宋-谢灵运）：“日月居诸，胡宁斯慨。”

造微：达到精妙的程度。《弹棋歌》（唐-李颀）：“联翩百中皆造微，魏文手巾不足比。”《酬微上人》（五代-齐己）：“古律皆深妙，新吟复造微。”

清机：清净的心机。《思友人》（晋-曹摅）：“精义测神奥，清机发妙理。”《奉赠李八丈曛判官》（杜甫）：“事业富清机，官曹贞独守。”

原文：洛城之北，邙山之曲。列树风烟，寒泉珠玉。千秋古道，王孙去兮不归；三月晴天，春草萋兮增绿。顷物将牵累，事未欲遂。使泪流顿尽，血下相续者矣。捧奠迟回，炯心依属（依从）。庶多载之洒扫（扫墓），循兹辰之轨躅（轨迹）。

大意：洛城之北，邙山之隅。列树风烟，寒泉珠玉。千秋古道，王孙去兮不归；三月晴天，春草萋兮增绿。以前因外物牵累，心事未能尽遂。至使今天流泪尽后，流血相续。坟前手捧祭奠之物徘徊，炯炯的心依然相依。但愿多年来扫墓，皆循今晨之程序。（此段写坟前祭奠。二人同来祭奠，但愿年年如此祭奠。）

注释：牵累：牵挂拖累。《家诫》（晋-嵇康）：“或牵于外物，或累于内欲。”

依属：依从。《棉蛮》（诗经）：“我劳如何。”笺：“依属于卿大夫之仁者。”

洒扫：扫墓。《寒食行》（唐-王建）：“牧儿驱牛下冢头，畏有家人来洒扫。”

轨躅（zhú）：车轮辗过之痕迹；喻规范。《蜀都赋》（晋-左思）：“外则轨躅八达，里闬对出。”刘良注：“轨，车也。躅，迹也。”《汉书-叙传上》：“伏周孔之轨躅，驰颜闵之极挚。”

感想：由此文知：一、杜甫外祖母崔李氏是义阳王李琮的女儿、纪王李慎的孙女、太宗的曾孙女。纪王及几个儿子永昌元年被武则天杀害。纪王夫人周氏（太宗女儿临川公主的女儿）也遇害。杜甫外祖母是孤儿。二、杜甫的外祖父是舒王李元名的外孙。舒王是高祖李渊的儿子，舒王亦在永昌元年被武则天杀害。三、杜甫外祖母没有儿子，但有两个女儿。一个嫁给荥阳郑九辩，生郑宏之。一个嫁给杜闲，生杜甫。郑宏之与杜甫为姨表兄弟。郑宏之开元二十五年为夏州刺史，年龄应不小于四十岁。由此推算，郑宏之应比杜甫大十多岁。四、郑宏之生母及杜甫生母均早亡（“弱岁俱苦慈颜永违”）。杜甫出生时，郑宏之应十多岁，郑宏之生母应已不在。杜甫生母曾对少年郑宏之关照有加（“两家因依”）。五、由“幸遇圣主，愿发清机。以显内外，何当奋飞。”等内容看，此文或作于杜甫刚成年而郑宏之官至刺史以前。